是夜,京城大雾。昱日,迷路的蝴蝶遍地凋零。
王二小住在京城。他有幸目睹了遍地蝴蝶的盛况。清晨的薄雾阴阴地渗进门缝,慢慢地绕过发丝,悄悄地越过肩膀,环颈而上,抚着脸颊,然后在渐渐放大的瞳孔前缓缓隐去。体温消失殆尽的王二小,拼凑着记忆残片中漫山遍野的翅膀。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。清晨时从东南平原飞来的蝶群,由少至多,遮天蔽日。所过之处香气扑鼻,百姓皆以为异。蝶群过正阳门,绕至府右街南的绒线胡同,在东大街上散开来。东大街上的人流与摊贩,全都驻了足,抬头仰望这奇景。蝶群并不止步,少顷便又沿着南长街与金鱼池,一路向北,掠过了早已空空当当的皇城,直奔景山而去。
从雍和宫出来的王二小,口里念着佛号,想着刚在殿前许下的愿。忽而觉得天一阴,以为是云,便加快了步子。刹那间奇香四溢,抬头望去,那蝶群却已越过他的头顶。二小随着蝶群走了几步,便转了身去景山赴他的棋约。往日一同下棋的老者,此刻对面坐着一位二小并不熟识的僧人。偷眼望去,二小觉得僧人似乎是面熟,似乎又从未见过。再定睛看,那僧人却似是在向自己浅浅的笑。二小退了一步,自觉无礼,便索性转了身朝山上走去。
早春的枯枝还未发芽,山顶上的二小却也未感到寒风凛凛。鼓楼那边有鸦鹊盘旋,蝶群转向了西,绕白塔而去。有些蝶碰在塔上,摇摇晃晃地落下,白塔上却留下了点点猩红。
二小随着蝶群的方向下了山,不多时到了西四牌楼。人群熙熙攘攘,却无人再去看蝶群一眼。有的蝶熏了馄饨挑子的水汽,叶子般打着旋落下。食客也如对待落叶般把蝶拍掉,便不再理会。门里的女人谈论着阳光的不好,怀里的孩子指着头顶的蝶咯咯的笑,不时伸开小手,像是要把蝶们抓下来。
待到二小循着蝶群出了城,已是日暮时分。夕阳从云缝间洒出一抹暗淡的红,映在身上,像是将熄的火苗。抬头望去,一条缤纷的河从灰色的城墙里流出,在半空中静静地淌。天渐渐冷下去。有的蝶怕是受不住入夜的寒,落在地上歇脚,却再也不见起身。蝶群顶着微风北上,速度渐渐慢下来,而二小也感到身上有些冷。整了整棉衫,终究还是跟上去。
跨过一座石桥,不多远,闪出两扇朱漆大门。大门半开着,不见有人把守,里面却映出点点灯光。蝶们有的从门上飞过,有的则从门里径直穿过。二小走上台阶,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,发现门旁的阴影里有人向他招手。细看像个和尚,似乎是景山与老者对弈的僧人,似乎又不是。二小顿了一下,便迈步进了门。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,再一听,却又没了动静。
拐过一片树林,不远处便有了点点的灯光。二小走在湖边,湖面上荡起了隐隐的雾气。湖心有座拱桥,黝黑地映在水面,像是一只弓着背的猫。身边偶尔有一两个女子经过,但都是低着头,并不做声。近了那片灯火,却是个江南的小街。街上的人不少,都只是静静立着,不做声息。二小走在石板路上,感不到丝毫灯火的温度,耳中只是风声,水声,和自己的足音。
循着蝶群走出街市,二小入了一片密林。这似乎是一处山脚,蝶们如精灵般在眼前跳着。坡渐渐陡了起来,二小有些吃力,而蝶们还是一如既往跳得轻盈。出了密林,幽幽的山谷现在眼前,像一潭墨绿的水。蝶们在山谷间聚集,在越发浓密的雾气中起舞。
二小下到谷底,发现这里暖了许多,却也被蝶和雾罩得暗了许多。隐约间看到坡上有间土房。虽不见灯火,二小还是爬了上去。确是土房,但并不破败。屋内一只方桌两条长凳,一只水缸几个粗瓷碗,想来是兵卒巡山歇脚的所在。二小舀了碗水喝上一口,冰得刺骨,便把碗放在桌上,倚在窗口向外望去。
山谷间的蝶越聚越多,天色也渐渐发白。雾气越发浓重,却还能隐约看到谷外的蝶们向谷里赶。二小觉得有些乏,便拉来一条长凳,靠在窗边闭目养神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二小睁开眼,发觉自己躺在地上,长凳翻倒在一旁。身上的棉衫早已被雾气和潮气打湿,心中却是无比的暖。二小惬意地笑了笑,动了动脖子,又沉沉地睡去了。
天色已经见亮,雾却没有散开的意思。蝶们渐渐不再飞舞,落在地上,树上,同伴的身上,偶尔抖下翅膀,便不再动弹。谷内一片斑斓,谷外却铺就了一条缤纷的地毯,蜿蜒着通向京城。二小扭过头,从门下向外望去。蝶躺在地上,望着枝头未发的芽,以及未开的花。
清晨的薄雾阴阴地渗进门缝,慢慢地绕过发丝,悄悄地越过肩膀,环颈而上,抚着脸颊,然后在渐渐放大的瞳孔前缓缓隐去。体温消失殆尽的王二小,拼凑着记忆残片中漫山遍野的翅膀。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。
是夜,京城大雾。昱日,蝴蝶遍地凋零,迷路的人儿也无影无踪。一阵东风卷起蝶们直上九霄,洒下翅膀。花尽放。
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雾夜子时,于京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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